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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国人来华科技游,看见了什么?

2026-09-26 · 周家豪 · 更新于 2026-10-01

深圳兼职导游庞尹曾接待过一位65岁的美国老人。二十年前,这位老人到访深圳时,在华强北购买了一本关于芯片制造的书籍。这次重返,他想看看那个书摊是否还在。庞尹带他前往,书摊早已消失无踪。

二十年前,华强北被贴上“山寨”和“代工”的标签。如今,老人看到的深圳和华强北已截然不同:高楼林立,街道上满是新能源车;还有可通过手机叫车的自动驾驶出租车;无人机送外卖的场景也随处可见。高科技已深深融入日常生活。

华强北确实在变化。2025年上半年,华强北商圈日均客流量达到75万人次,同比增长50%;其中外籍人士超过7000人次,同比翻了一番。

不仅华强北,中国的创新正吸引全球目光。英国TikTok家庭Hutchinsons在深圳体验无人机配送的视频,获得了780万次观看;一位意大利网红在广州拍摄的无人车视频,半个月内播放量超过12万。无人机外卖、无人驾驶、机器人,这些画面正成为外国人对中国科技最直接的印象。

这些视频带来的不仅是好奇。过去,外国人来中国,目的地是长城、故宫、张家界。现在,一部分人的目标变成了比亚迪的工厂、大疆的门店、优必选的展厅、华为的园区。他们想看的不只是风景,而是中国科技如何被制造出来。

但工厂与景点不同。许多中国企业第一次面对这种需求,不知道如何接待、该给谁看、该展示到什么程度。有的直接拒绝,有的收走手机,有的用PPT念荣誉称号。

外国人想看,企业却还没准备好被看。

专程来看科技的外国人

深圳兼职导游庞尹发现这一现象,是从社交平台开始的。

2025年12月的一天深夜,她刷到一个帖子:德国斯图加特的一家三口正在寻找深圳本地向导。他们的要求很具体——与未来科技相关,参观华强北和现代建筑,能体现深圳的发展。

庞尹曾担任深圳讲解员,也有导游经验。她联系了对方,第二天就收到回复。

之后,找她的人越来越多。如今,带外国人来深圳旅游已成为庞尹的副业。她接待过100多位客人,主要来自欧美,其中只有一两位是传统旅游,其余都是专程来深圳进行“科技游”的。

据一位深圳本地导游介绍,接外国游客科技游的单子,一次带一两位游客,一天收费约1500元。

不只是庞尹。赵水波从事旅游行业30年,曾在康辉旅行担任深圳总部高管,疫情后创业成立旅游公司。2024年,他看到外国人来华免签政策放宽,转向入境游。到2025年,他的公司接待了来自30多个国家的1000多位游客。

赵水波最初认为,科技游是入境游中的小众赛道。但他没想到,今年接的单子中,已有两成是科技游和工厂游,科技游在公司业务中的比重还在上升。今年9月,科技游订单已排到11月。

不仅订单多,这些游客也愿意支付不菲的费用。今年春天,黄渊普在Instagram上发布了一条中国科技视频,该平台有40万粉丝。评论区很多人留言询问能否参观中国科技公司和工厂。

他组织了两场外国人参访中国企业的活动,带着一些来自欧美国家的客户,走访珠三角、长三角的多家头部企业,例如大疆、小鹏、文远智行、智元科技、宇树科技和一些制造企业的工厂,每位客人收费4000美元。

数据也印证了这一趋势。2026年1至8月,全国边检累计查验出入境外国人6128.7万人次,同比增长19.5%。这背后不乏科技游需求的增长。2026年截至9月6日,小米汽车工厂外国游客累计参观479场,共9469人次,参观场次同比增长约153%。

外国人为何愿意花1500元人民币游览一天中国科技,或花4000美元走遍中国的公司和工厂?他们对中国科技的好奇程度有多深?

答案首先出现在街头。

黄秋在深圳做专职导游,2018年入职,后来自由接团。她带过一位越南短视频博主,在体验无人机和自动驾驶时,博主频繁举起手机拍摄,面对镜头,表情调动到最大幅度,用越南话兴奋地介绍这些科技。

黄秋在互联网上刷到过类似视频,那些画面她很熟悉,通常是在深圳。画面中,一架无人机载着外卖降落;自动驾驶出租车内,主驾无人,方向盘自动旋转。画面背后时不时传来惊呼。这样的视频,有时能收获几万个赞和转发。

庞尹接待的客人,行程中有一些固定点位。无人机外卖点和自动驾驶出租车几乎雷打不动。这些画面在TikTok和Instagram上很火,很多人来中国之前,先被这些视频吸引。他们告诉庞尹,自己是在社交平台上刷到深圳的高科技,才决定亲自来看看。

但不只是图新鲜,许多游客更想进一步了解这些科技的用途。黄秋带团去一个美团无人外卖站点参观,游客问她:无人机除了做食品配送,下一步还会做什么?还有人接连抛出几个专业问题——无人机的飞行高度、承重、航空管理如何解决。这些问题,黄秋第一次遇到时愣住了。

还有一次,一位客人坐在小马智行上,突然问黄秋:“这家公司和腾讯是什么关系?”原来,他看到打车软件上的“pony”和马化腾的英文名一样,产生了好奇。

一些中国科技品牌的门店,是参观动机的第二个答案。一些外国人提出要求,想看看代表企业和门店,例如华为、大疆,以及比亚迪的门店、工厂和历史馆。

机器人6S店(提供机器人销售、零配件供应、售后服务、信息反馈、租赁及个性化定制等六种服务)的变化最直观。今年4月之后,庞尹常带客人去的机器人6S门店突然开始收门票,成团接待外国游客。五六十平方米的店里,“乌泱泱的”,都是人。很多外国人期待看到机器人在现实生活中的应用场景。

大疆门店也很热门,这是赵水波很多客人点名想看的地方。赵水波观察到,每到周六日,大疆门店就会挤满人。

不同国家游客的行程重点也有差异。很多德国客人点名要参观车企,尤其是比亚迪的汽车工厂。庞尹曾接待过一位来自德国保时捷公司的员工,在比亚迪一款汽车的展厅里,这位员工听到这款车能原地掉头、水上驾驶,当场露出惊讶的表情。

黄秋接待过一位澳大利亚的越南裔移民,他来中国就是为了体验无人驾驶车辆。他已经六七十岁,说在自己的国家,由于法律和推行进度,这辈子可能都没有机会体验。

再进一步,外国游客想去工厂,看看这些高科技是如何被制造出来的。

赵水波在接待中发现,一些客人是专程来中国参加行业展会的,这些人大多来自拉美、非洲等地区。赵水波的团队接待后,他们还会多问一个问题:能否对接产业链,对接头部企业高管?他们想参观,甚至建立合作关系。

黄渊普带队参观工厂和一些科技企业时,经常看到他们举着手机拍照,脸上不时露出惊讶的表情。他打趣道:“如果李鸿章当时去纽约,能拍一张照,估计表情和他们差不多。”

中国企业,迎面撞上了新需求

科技游中,参观工厂并不像其他参观那样顺畅。

庞尹经常收到一类私信,问她能否去深圳一些小巨人公司的办公室参观。她试过,有一次一位客人提出想参观优必选,她通过公众号、小红书、官网电话联系,没有任何回复。

黄秋也遇到过类似情况。曾经有国外某位政府官员问她,知不知道如何对接深圳的大厂,她问遍了人脉,没找到方法。还有一次,她做华为的接待服务,团队里有人问她,别的团队想来参观有没有办法,她也联系不上人。

一道门,把这些想参观的外国人和想提供服务的中国人,拦在了外面。

对很多中国企业、工厂而言,外国游客想参观工厂是一件陌生的事。庞尹第一次带客人去华强北时,还期待能看到一些华强北商家现场制作产品的画面,但她和外国人都没有渠道参观,被“拦在”了门外。

目前,如华为、优必选等企业并未面向公众开放官方接待服务。另外一些企业,会用展厅替代工厂参观。

但一些企业也在主动开放。北京小米汽车工厂开放了外国人参观,提供英文导游服务,游客能参观压铸、电池、车身等部分车间。今年9月20日,中国旅游景区协会工业旅游分会(筹)还曾到小米工厂,调研工业旅游的标准建设和可持续运营情况等。

不过,小米也有保密要求,参观游客需承担保密义务,不得披露参观中了解的商业计划、策略和新产品开放的样品和描述等。对于外国游客,则需要由持中国身份证者协助预约,入场时需出示护照原件。

不仅是小米,许多企业的边界都很清楚。蔚来在合肥的基地开放了参观,但禁止参访者拍照录像;比亚迪则开放展厅代替工厂参观。

企业的谨慎有具体原因,也有具体困难。

赵水波为了对接工厂和客人,常常需要和一些企业的老板、负责人交流。在这个过程中,赵水波能感受到企业对这种需求的陌生和由此产生的谨慎。

一些企业听到外国人参访直接拒绝,他们担心来参观的外国人中有间谍,窃取商业秘密。另外一些企业,要求赵水波的团队提供详细的客户信息,包括签证、供职企业、身份信息等。还有一些企业答应了参观,但提到参观路线涉及生产加工中的泄密环节,要求游客参观时禁止拍照录像。

赵水波自己有时也拿不准。在接单时,赵水波会检查一遍客人的护照。有时还询问报名参加者的单位背景。

他自己也会提醒一些被参观的企业,如果涉及国家机密或企业秘密,要做好措施,做好设备管理,提前划定参观区域。他对一些企业说:“我们也不敢保证来的人里面有没有隐藏得很深的。”

中国工业旅游的“门”也是新近才打开的。上世纪九十年代末,青岛啤酒和宝钢率先开放生产线,但彼时的工厂参观更像是企业的宣传窗口。直到最近几年,工业旅游才有所提速。

此外,针对工业游的相关标准和政策还在制定中。2026年8月,国家标准计划正在制定《工业旅游区运营管理规范》,旨在解决游客接待、导览讲解、参观通道等几个工业旅游难题。

对于外国游客参观,另一个问题是,就算这道“门”打开了,向外国人介绍中国的公司和科技,也是一个难题。

带着团队参访中国企业时,黄渊普印象最深的一点是,很多高管给外国人介绍时,会生硬地照着事先准备好的PPT念。有一家企业负责人介绍时说出了一连串荣誉称号,对外国人而言,单个英文词摘出来听得懂,但连在一起就很难理解。“他们更喜欢听故事。”黄渊普总结。

一个好的介绍是什么样的?黄渊普带着团队去过广州一家无人机制造企业,这家企业派出国际业务负责人接待。这位负责人曾做过外交工作,讲解过程中,他先和大家寒暄,根据团队成员各自的国家,介绍这家公司的业务和落地运用情况。那场交流中,互动性很强,团队成员脸上的表情都很放松。

但更多的企业还没办法做到这一点。黄渊普判断,自己带着团队在珠三角和长三角参访的95%的企业,PPT都是不合格的。他感慨:“很多中国企业在业务层面已经国际化了,但讲故事的能力还没有国际化。”

外国游客开始把中国科技企业当成旅行目的地,但企业端的接待能力,其实还在形成过程中。

搭起来的一座桥梁

接待100多位游客后,庞尹已经能熟练背出一些介绍词。到了一些汽车4S店,不用介绍,就能把一些参数直接用英文介绍出来。她如今接的单子中,大部分游客带着“观赏”的目的看中国科技。也有些客人提出新需求,想去工厂、想和企业交流。有时,庞尹面对这些新要求,会感到开心。

她曾去一家深圳本土机器人制造公司,碰到一个员工,她拦住问:“公司能不能让人参观?”对方指了指远处的大楼,告诉她具体楼层有个展厅。那是一个在社交平台上搜不到的地方,却被她撞开了门。虽然还是没能参观公司,但“挺有成就感。”她说。

更深的需求总是存在。黄渊普曾帮一家巴西独角兽外卖公司介绍客户。这家巴西企业起初通过官方渠道尝试联系盒马的核心高管,邮件、电话都尝试过,发现效果不好,最终找到他,想让他代为介绍。他刚好认识盒马方面的人,简单介绍后,顺利帮双方牵了线。

黄渊普能感受到,类似的需求正在变多。一些在中国没怎么听过的企业找上门来,黄渊普感到为难,常常婉拒这些请求。

他近期不考虑做科技游了。那两次参访能够行得通,是因为他认识很多企业高管,通过私人关系才促成。而现在,他曾经带队参观的企业涌入了更多人,流程更加标准化,体验感未必更好。

增长着的需求,已经通过很多渠道,渗入了原先工厂那道紧闭的大门。科技游的双方——外国游客和工厂——产生了更多碰撞。

赵水波接待的一些游客中,一些人带着采购需求而来,旅游的同时也产生着真实订单。有一次,他公司带了一个去佛山瓷砖工厂参观的非洲团,一位客户想引进这个牌子到自己国家代理。后来赵水波把工厂老板介绍给他,双方真的成为合作伙伴。

还有一次,赵水波的团队带过某个国家的政企代表团,其中一位客人去比亚迪4S店参观后,当场下单买下一款能原地掉头的比亚迪车。

类似的事情让他觉得,做入境科技游是一个多方获利的事情。

尽管如此,赵水波还是总结:“入境游能做,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做。”

他目前接触的科技游客户中,90%左右都来自发展中国家。不同国家、不同行业来的客人间需求差异很大,做成可复制的路线也不现实。当下他做的科技和工厂游,客流大多只能定制化。

作为旅游公司,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,让更多原先对接不上的需求能更好对接。他已经在做明年的业务规划,调整科技游的报价、落地和执行。做这行30多年,赵水波看到,很多旅游公司都在裁员、倒闭。现在,科技和工厂游的需求已在他的公司旅游板块中逐步稳定下来。每个月都能接到这类单,少时100多人,多则两三百人。他的公司现在还在扩招。

他还在琢磨着如何更好地敲开一些工厂的“门”。他最近在梳理一些企业的关系,想提前建立合作,对接好档期。下一次,在外国客人提出需求之前,“门”后的一切,他可以准备得更好。他喜欢做旅游生意时和人的关系,何况,做科技游“可以连接更多东西”。

那个美国工程师离开深圳时,庞尹告诉他,下次来,深圳又会不一样。她也跟很多客人说,现在深圳还在不断建楼,也许五年之后、三年之后再回来,深圳又会不一样了。

门的两边,一个围绕科技体验、商业链接的新型入境游生意正在不断形成、扩大。中国企业第一次有了被参观的需求,而他们下一步要解决的,是决定如何敞开门,如何讲好自己的故事。

(应受访者要求,文中庞尹、黄秋为化名。)

封面来源: pexels
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镜相工作室”,作者:镜相作者,36氪经授权发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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